第九巡。
听雨楼里挤了两百多人,却安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。
八仙桌南位,坐着一个穿洗白青衫的书生。他面前十三张牌立得整整齐齐。牌墙尾上,倒数第三张牌翻着面:一张红中。这一局的鬼牌。
北位那个瘦高的汉子,十根细长的手指搁在桌沿上,指尖一下一下,轻轻地敲。
再过一巡,就要摸到他面前那段牌墙了。
那段牌墙里,藏着他养了一整局的清一色。
「还剩一巡。」人群里有人小声说,「书生要是这一张摸不到……」
后面的话,没有人说出口。
楼梯上,挤着二十几个小绣娘。最小的那个才十来岁,把脸埋进姐姐的怀里,不敢看。
书生伸出手,从牌墙上摸起一张牌。
他没有看。
拇指在牌面上,轻轻一抹。
半天之前,他还只是一个路过云川城、钱袋里只剩几十个铜板的穷书生。
他发过誓,这辈子再也不碰牌。
云川城的雨,总是在天亮前停。
青岚站在石拱桥上,桥下的河水是三种颜色的:靛蓝、绛红、鹅黄,一缕一缕,像谁把三匹绸子扔进了河里。那是城西陶家染坊的颜色,也是云川城的颜色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,一层层揭开。里面是一张白板。
骨白的牌面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十年前,父亲被人当众断牌,一百三十六枚骨牌在他脚边一枚一枚摔碎,只有这一张,滚到柱子后面,没有碎。
青岚把白板包好,收回怀里,紧了紧肩上的旧书箱,走下了桥。
听雨楼开在城中十字街口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木牌:雀道公证。
青岚在二楼书场的角落坐下,数出两个铜板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。钱袋又瘪了一点。
说书的笑承安一把白胡子,一柄折扇,一块醒木,开早场必讲《雀神定乾坤》。
「话说那金阙神君,手持一百三十六枚玉牌,往天上一撒——」
醒木一拍。
「玉牌落地,便成了万、条、筒三门,东南西北四风,中、发、白三元。神君对天下诸侯说:『刀兵之争,伤的是百姓。往后有争执的,坐下来打一场牌。输家服输,赢家守信。』」
台下的孩子们跟着喊:「输家服输,赢家守信!」
笑承安一口气说到神君飞升、天牌入殿,说到天元雀会十二年一开,胜者可登雀神殿问天一事,满堂听得如痴如醉。最后,他折扇一合,声音一沉:
「诸位记住,雀道千条规矩,头一条:牌上动手脚者,叛道!当众断牌,终身不得再上公道局!」
角落里,青岚端着茶碗的手,轻轻一抖。茶水溅在青衫上。
「今日的书,就说到这儿。」笑承安抱拳,「各位明日请早。」
书场散了,楼梯却被人堵住了。
一群穿褐色短打的伙计挤上楼来,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的管事,脖子上挂一串油亮的念珠。他进门就把一张红纸「啪」地拍在说书台上:
公道局 恒昌商行 对 城西陶家染坊 陶令桃
事由:城西染坊水道归属
时辰:今日未时 局制:推倒门四局,翻牌定鬼
「笑先生,」管事笑眯眯的,「今日午后这一局,劳您做见证。」
笑承安低头看了看红纸,没有马上答话。满楼刚要散的人,又一个一个站住了。
人群里站出一个梳双髻的女子,三十上下,眉目温和,脸色却很白。
城西陶家染坊的东家,陶令桃。染坊是陶家祖上传下来的;染坊后院那间绣坊,是她自己开的。这些年街上没人要的孤女,她一个一个领回来,教她们拿针,用染坊里染好的绸子绣花,绣成了,再拿去卖。
「恒昌的管事,」她的声音在发颤,「那条水道,是陶家染坊三代人的命根子。你们要建码头,城东、城南,哪里不能建?」
「陶东家,」管事慢悠悠地捻着念珠,「公道局,按雀道办事,牌桌上见分晓嘛。笑先生,您说是不是?」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却刚好让满楼的人都听得见:
「听说您后院那间绣坊,二十几个绣娘,好些是您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女?绣坊可是靠染坊养着的。水道一没,染缸一停,绣坊也就开不下去——这些丫头,可就又要回街上去了。」
陶令桃的嘴唇抖了一下,说不出话来。
她身后,一个卷发姑娘一步跨出来,袖口还沾着靛蓝的染料:
「城北药铺输给你们,书院后山也输给你们,回回都是你们赢!你们恒昌是请了神仙,还是请了鬼?」
满楼一静。
管事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侧过身,让出身后一个人。
一个瘦高汉子,面色青白,眼窝深陷,十根手指又细又长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骨牌,在指间一翻、一转、一弹,那枚牌像活了一样,在五根手指上翻滚跳跃,最后「嗒」的一声,立在了说书台上。
一张红中。
「胡三,」管事说,「午后,就是他上桌。」
胡三看着陶令桃,咧嘴笑了一下。
笑承安看了胡三很久,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陶令桃,终于把折扇一合:
「公道局请到了听雨楼,老朽没有推的道理。未时,楼下,老朽做见证。」
角落里,青岚盯着那枚立着的红中,眉头慢慢拧紧。
午时,青岚在听雨楼后巷的面摊上,用三个铜板要了一碗素面。
面摊挨着柴房。他刚拿起筷子,柴房门缝里就漏出了说话声。
「……都备好了?」声音沙哑,是胡三。
「备好了。」另一个声音很低,「东西放在第三局的茶盘边上。那个染布的丫头,手一僵,牌就码不齐。」
「海底那几墩呢?」
「照老规矩。你洗,你码。最后七墩,是你的。」
一阵沉默。
「主上说了,」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,「这一局赢了,云川城的水道就是咱们的。往后,整个云川的公道局,都是咱们的。」
柴房门「吱呀」一声开了。一个戴斗笠的人压低帽檐,从面摊旁擦身而过。
青岚只看见了他的手。
一只黑色的皮手套。手背上,金线绣着一只张开的手,五根手指,像要抓住什么。
斗笠人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青岚握着筷子,一动不动。碗里的面已经坨了。
他发过誓,不再碰牌。他对自己说:去告诉雀道公证所?空口无凭,指认出千若是指错,自己先要断牌三年。何况,那是十年都没洗清的名字的儿子。谁会信他?
他慢慢吃完了那碗面,一根都没剩。
未时,听雨楼一楼。
八仙桌摆在正中,四周挤满了人,窗台上、楼梯上都坐满了。
东位,陶令桃。南位,染师罗锦珂。西位,恒昌管事。北位,胡三。
桌边站着一个穿鹅黄短袄的少女,左手托一把乌木小算盘,右手执笔。那是这一局的司筹,月宁。云川城最年轻的司筹,据说记性好得吓人:一局下来,哪张牌是谁打的、第几巡打的,她全都记得。
「推倒门,四局定胜负。」月宁报局制,「每局开牌,翻牌墙倒数第三张,翻出什么,什么就是这一局的鬼牌,通神。可碰可杠,不可吃。开局。」
青岚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只看一眼。他对自己说。
第一局,胡三点了陶令桃一炮。陶家赢了四分,满楼松了一口气。
青岚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那一炮,胡三本可以不打。他是故意的,像猫捉老鼠,先放一放。
第二局,胡三碰了三副,眼看就要碰碰胡,最后几巡却忽然不胡了,把牌拆得七零八落,打成了流局。
满楼的人都说他手气背。只有懂行的几个老牌手互相看了一眼:他不是胡不了,是不想胡。
月宁记下这一局,笔尖顿了一下。
她当了五年司筹,见过的牌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胡三这样的,她头一回见:洗牌像弹琴,码牌像绣花,十根手指在牌堆里一搅,整副牌就服服帖帖。
太服帖了。
她悄悄数了数胡三面前那段牌墙:十七墩,一墩不多,一墩不少。可是最后那几墩,牌与牌之间的缝,比别处窄了那么一丝,像有人用指甲一张张推过。
月宁抬起头,正撞上胡三的目光。
胡三冲她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。
月宁的后背,凉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这一笔记在账簿边上,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小字:「北墙尾,紧。」
人群外,青岚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样子,也看见了胡三那一笑。
她也看出来了。青岚想。可是她和我一样,没有证据。
第三局开局前,跑堂端上茶盘续茶。罗锦珂伸手去接,「嘶」地缩了一下手。
「怎么了?」陶令桃问。
「没事,」罗锦珂甩甩手,「茶盘边上有根毛刺。」
人群外,青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东西放在第三局的茶盘边上。
第三局打得惨烈。
中盘,陶令桃听牌了:三万、六万两头听,手里还捏着一张鬼牌。人群里懂牌的都看出来了,交头接耳,声音越来越大:这一局,陶家有戏!
一巡,两巡,三巡……三万没来,六万也没来。
牌墙只剩最后七墩。
那正是胡三面前那段牌墙,比别处码得整齐那么一点点。
最后七墩,是你的。
海底,最后一张。胡三伸出细长的手指,摸起,看都不看,往桌上一推:
「自摸。」
清一色条子,门前清,海底捞月。
满楼死寂。
月宁的算盘响了一阵,声音发涩:「北位自摸,三家各付十六分。恒昌两家自家互抵,陶家两家,各负十六分。陶家负三十二分,三局累计,负二十八分。」
二十八分。还剩最后一局。
第四局开局前,罗锦珂伸手去洗牌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牌,整只手猛地一抖,牌「哗啦」撒了一地。她捂住手腕,那根「毛刺」扎过的地方,已经肿成一个紫红的硬包,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发僵,连拳头都握不起来。
管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:「牌手不能上桌,按规矩,弃局判负。」
「雀道也有规矩。」月宁头也不抬,「一方牌手伤病,可请代手,只限一次。另一方不反对即可。」
「我们不反对。」管事张开双臂,转向满楼,「诸位,谁愿意替陶家打这最后一局?」
没有人动。
陶家已经输了二十八分,最后一局,神仙也救不回来;何况,谁接了这一局,就是跟恒昌过不去。
陶令桃一张一张脸看过去。那些脸,一张一张地避开了。
她转过身,对着满楼的人,慢慢地,跪了下来。
「求各位……」
她的额头贴在青石地上,声音哽住了:「绣坊里那些丫头,没有家,绣坊就是她们的家……求各位,替她们打一局……」
管事哈哈大笑,念珠在胸前乱晃:「陶东家,雀道可不兴下跪啊!」
满楼的人,低下了头。
人群外,青岚闭上了眼睛。
十年前。
那天,也有一个人跪在地上。
是十四岁的他,跪在望江茶楼的青石地上,一枚一枚捡着父亲脚边碎掉的骨牌,捡得满手是血。满楼的人看着,没有一个人蹲下来帮他。
那天夜里,父亲把唯一没碎的那张白板塞进他手里,说:「小岚,牌是干净的。脏的是人。」
他睁开了眼睛。
「我来。」
声音不大,满楼的人却都听见了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青岚放下书箱,穿过人群,走到八仙桌前,弯腰,把陶令桃扶了起来。
「在下青岚,路过云川。若陶东家信得过,这最后一局,我替罗姑娘打。」
管事上下打量他:一身洗白青衫,袖口打着补丁,一张清瘦的书生脸。他笑出了声:「行啊,书生,坐吧。」
胡三没有笑。他盯着青岚的手:干干净净,没有茧,指甲修得很短。
「打过几年牌?」
「没打过。」青岚在南位坐下,「只看过。」
满楼哄笑。
只有月宁,笔尖停在半空。这个书生坐下的姿势、放手的位置、看牌墙的角度,让她心里莫名一跳。
第四局,东风起。
牌墙砌好,月宁伸手,翻开牌墙倒数第三张。
一张红中。
「红中通神。」
那一段牌墙,正砌在胡三面前。
青岚起手十三张:一万、二万、四万,五条、七条,三筒、三筒、六筒,东风、南风、白板,九条,红中。
散。只有一对三筒,和一张通神的红中。
懂牌的老牌手摇头:「这牌,神仙也打不出二十八分。」
青岚没有理会。他的目光在胡三面前的牌墙尾上停了一下:那张翻开的红中,端端正正躺在那里,红得刺眼。
月宁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青岚在心里算:胡三养好的那段牌墙,再过九次摸牌就要轮到。在那之前,必须胡,而且必须自摸。点陶令桃的炮,是自己人给自己人,一分不变;胡另外两家的炮,小胡四分,不够二十八。只有自摸,恒昌两家各付十六分,三十二分,才翻得过来。
九次摸牌之内,自摸。
第一巡,摸到北风。胡三的牌河里已经躺着一张北风,他还是留下了,打掉东风。
第二巡,摸到三万,一二三万成顺。打四万。
第三巡,摸到六条,五六七条成顺。打南风。
管事打出一张北风。
第四巡,青岚又摸到北风,北风成对。打白板。
第五巡,摸到七筒。打九条。
听牌了。
月宁的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滑过,替他算:三筒、五筒、八筒,都能胡;再来一张红中,也能胡。北风四张已经全部现身,不用再等。
三筒剩两张,五筒四张,八筒四张;红中还有三张,一张翻在牌墙尾上摸不到,能摸的只剩两张。
十二张牌,藏在四巡之内。
第六巡,陶令桃打出一张八筒。
人群里有人尖叫:「八筒!书生,你听的就是八筒!」
满楼的人伸长了脖子。
青岚没有推牌。
他伸手,摸牌。
「疯了!」有人跺脚,「到手的胡都不要!」
「他根本不会算牌!」
陶令桃捂住了嘴。管事先是一愣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。
只有月宁,在账簿上记下了这一巡。她的眼睛,比刚才更亮了。
第七巡,摸到一条,打掉。
第八巡,摸到九万,打掉。
胡三的手指,在桌沿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第九巡。
青岚摸起那张牌,拇指在牌面上,轻轻一抹,就像十年前,父亲教他的那样。
他把牌立在面前,推倒了整手牌。
「自摸。」
那张牌,是一张三筒。
月宁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:
「一二三万一组;五六七条一组;三筒三筒三筒一刻;六筒七筒,红中作八筒,一组;北风一对作将。」
她扬起声音:
「门前清,自摸,红中通神!三家各出十六分,陶家自家互抵,恒昌两家——三十二分!」
她的声音拔得更高了:「四局合计,陶家净胜四分!」
三局输掉的分数,一局,全部扳了回来,还多出四分。
满楼炸开了锅。小绣娘们尖叫着扑向陶令桃,罗锦珂抱着肿起来的手又哭又笑,卖糖人的老汉把糖人都捏碎了。
管事的脸,一点一点变成了灰色。
胡三死死盯着青岚,细长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。
青岚没有看他们。
他在看桌上那堆牌。推牌的时候,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张从胡三的牌墙里滑出来、背面朝上的牌。那张牌的背面,有一道极浅的刻痕,浅得像一根头发丝。
他把那张牌翻了过来。
一张红中。
青岚抬起头,看着月宁,声音平静,平静得让满楼的喧哗一下子安静下来:
「司筹姑娘,能否请你点一点,这桌上,一共有多少张牌?」
月宁一怔,随即明白了。她放下算盘,一张一张地数。
一,二,三……满楼的人屏住呼吸,只听得见骨牌轻碰的声音,嗒,嗒,嗒。
一百三十四,一百三十五,一百三十六——
月宁的手,停住了。桌上,还剩一张。
「一百三十七张。」她一字一顿,「这桌上,多了一张红中。」
胡三的椅子,「哐当」一声,倒在了地上。
楼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胡三撞开人群往门外冲,管事抱着头大喊「不关我的事」,伙计们追的追、拦的拦,桌子被撞翻了,牌撒了一地。
青岚站在一片混乱之中,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了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。
那人没有跑,也没有挤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框里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。只看得见他抬起一只手,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,手背上,金线绣的鬼手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。
斗笠人隔着满楼的人,朝青岚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,他把一样东西按在门边的木牌上,转身走进了十字街的人流里。
等青岚挤到门口,人已经不见了。
「雀道公证」的木牌上,嵌着一枚骨牌。
一张红中。
牌背上,一道细细的刻痕:五根手指,张开着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