雀霸传奇

第二章算盘与卷轴

青岚挤到门口的时候,十字街上只剩下午后的人流。

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撑伞遮日头的,来来往往,没有一顶斗笠。

他回过头,看着门边那块「雀道公证」的木牌。

那张红中嵌在「公」字底下,嵌得很深,像是被人用掌根一下拍进了木头里。青岚用指甲抠住牌边,抠了三次,才把它抠出来。

牌一入手,他就觉出了不对。

胡三那张多出来的红中,骨面洁白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。这一张却是暖的,骨色泛着旧象牙一样的黄,牌面上那个「中」字,红漆褪成了暗褐;最后一竖的底下,崩了米粒大的一个小口。

这是一张很旧的牌。

旧得像是在什么地方,搁了很多年。

◆

「追丢了!」

几个跑堂伙计满头大汗地挤回来。胡三撞开人群冲上十字街,一头扎进集市,掀翻了两副菜担、一笼鸡,等伙计们追过两个路口,人早没了影。

领头的伙计举起半截袖子:「只扯下这个。」

袖口内侧,用黑线绣着一只小小的手,五根手指,张开着。

楼里,西位的管事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。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念珠也顾不上捻了,一个劲地拍桌子:

「这、这不关恒昌的事!胡三是我们花钱请来的牌手,他手脚不干净,我们也是被他骗了!恒昌在云川城三十年——」

「三十年?」罗锦珂捂着肿成紫红的手腕,冷笑一声,「三十年规规矩矩,怎么偏偏这两年,城北药铺、书院后山,回回都是胡三上桌?」

管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「锦珂。」陶令桃轻轻拉了她一下。

陶令桃的眼圈还红着,膝盖上的灰也没掸,声音却已经稳了:「管事说不知情,那便不知情。今日这一局该怎么判,请司筹姑娘和笑先生做主。」

满楼的目光,都落到了月宁身上。

◆

月宁没有急着开口。

她把那张多出来的红中拈在指间,走到西窗边。

太阳已经偏西,光从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她手上。她把牌翻到背面,一点一点地转。正着看,牌背光滑如玉,什么都没有;转到某一个角度,一道细得像头发丝的刻痕,忽然投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
五根手指,张开着。

刻痕边上,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骨粉。

「新刻的。」月宁说,「刻完不过几天。」

青岚走到她身边,把门口那张红中递了过去:「这一张呢?」

月宁接过来,对着同一束光转了转。同样的鬼手,同样张开的五根手指。可这一道刻痕,边缘已经磨得圆钝,缝里积着一线洗不掉的黑垢。

月宁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
「这一张,」她抬起头,「至少刻了十年。」

◆

两张红中,并排放在八仙桌上。一张雪白,一张焦黄。

人群里不知是谁,小声说出了那两个字:

「鬼手。」

满楼一下子安静了。

这两年江湖上传得最邪乎的,就是这个名字。传说有一伙人,把出千练成了邪门功夫,专在各地的公道局里做手脚,替人夺地、夺产、夺名。他们从不露面,只在被他们操纵过的牌局里,留下一张刻着鬼手印的红中。

从前大家只当是说书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。

现在,鬼手就躺在桌上。还有一只,刚才就站在门口。

笑承安的脸,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他和月宁低声商量了几句,月宁翻开账簿,一字一句地念:

「北位牌手胡三出千,证据确凿,当众逃逸。依雀道规矩,此局恒昌商行判负,城西染坊水道,仍归陶家染坊。胡三此前所打城北药铺、书院后山两局,一并呈报雀道公证所重验。」

笑承安在账簿上落了印。

管事张了张嘴,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带着伙计灰溜溜地走了。

楼梯上的小绣娘们,这才敢「哇」地哭出声来,一窝蜂扑下楼,把陶令桃团团围住。

◆

笑承安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锦盒。

盒里躺着一枚拇指大的玉牌,翠色通透,像一汪凝住的春水。他用刻刀在玉背上刻下今天的日子,双手递到青岚面前。

「雀道规矩:揭穿出千、以正手取胜者,授雀玉一枚。青公子,这是你的第一枚。」

青岚接过来。玉是温的。

父亲的书房里,曾经挂过一串雀玉,足足二十七枚。断牌那天,那一串雀玉被当众收缴,一枚一枚敲碎在青石地上。

「天元雀会报名,要九枚。」月宁在他身后小声说,「你还差八枚。」

陶令桃好不容易从绣娘堆里脱身,红着眼睛走过来,双手捧上一只沉甸甸的锦袋。袋口没扎紧,露出一角金灿灿的光:是铸着北斗七星的金币。

「公子救的是染坊和绣坊二十几口人的饭碗。这点心意……」

「陶东家,」青岚把锦袋轻轻推了回去,「公道局赌的不是钱,赢的也不该是钱。这些金币,给绣坊添几张绣架吧。」

陶令桃还要再说,最小的那个绣娘已经挤了过来,仰着脸,往青岚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:一方小小的帕子,角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青竹。

「我绣的。」她说,「绣坏了。」

青岚低头看着那枝竹子,看了很久。

「没有坏。」他说。

◆

按雀道的规矩,证物要由司筹和见证人一同封存,等公证所来人。

月宁把两张红中装进同一只小木匣,笑承安贴上封条,两人各按一个指印。

封条刚贴好,一个温吞吞的声音在青岚身后响起:

「这位公子,借一步说话。」

青岚回过头。

站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圆滚滚的身影。黑白分明的毛色,两只乌溜溜的黑眼圈,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,腰间挂一支秃了毛的笔,背上背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篓。竹篓里插满了卷轴,长长短短,有的还拴着褪色的红绳。

一只熊猫。不,是一位牌史。

天元大地上,专门抄录天下名局牌谱的史官,叫牌史。这一行大多是灵兽化形的长者来做:寿命长,记性好,坐得住,能在牌桌边一坐一整天,把每一手牌原原本本地记下来。

「在下竹墨。」熊猫拱了拱手,袖子太短,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胳膊,「听说云川城的公道局这两年回回出怪事,特地来抄一抄。没想到,抄到了一手好牌:五巡听牌,不碰不杠,弃炮不胡,门前清自摸。」

「过奖。」

「会打牌的人很多。」竹墨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轻,「可是鬼牌翻出来,你先看的不是那张牌,是那段牌墙砌在谁面前;你出牌之前,先看一圈别人的牌河;你自摸的时候,用拇指在牌面上抹一下,不看就知道是什么牌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这三个习惯,天下只有一个人同时有。你是青远山的儿子。」

青岚没有否认。

竹墨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桌上那只刚刚封好的木匣上。

「那张旧的红中,」熊猫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干,「我能再看一眼吗?」

◆

听雨楼二楼的书场,此刻空无一人。

笑承安关上门,亲手沏了一壶茶。月宁抱着账簿和木匣,也跟了上来。

竹墨没有喝茶。他卸下竹篓,在里面翻了很久,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,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

卷首写着一行小字:

天都 望江茶楼 公道局

事由:天都牌税

东位 青远山(推倒门) 北位 玄枢

「这是我抄的。」竹墨说,「那一局,我是牌史。」

青岚盯着「玄枢」两个字。他放在膝上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。

十年前,天都,望江茶楼。

那也是一座挤满了人的茶楼,也是一张八仙桌。父亲坐在东位,穿着他最好的那件藏青长衫,背挺得笔直。那一局打的是「天都牌税」,关系着天下几百座小牌馆的生计,父亲是被几十家牌馆请出来,替他们争一个公道的。

十四岁的青岚站在父亲身后,手里捧着父亲的茶碗,手心里全是汗。

对面北位坐着一个穿青灰官袍的人,面目温和,手指修长白净,说话总是不紧不慢。他是替官家说话的。

那一局打到最后,父亲推倒了一手门前清,自摸。满楼叫好。

青灰官袍的人也跟着轻轻拍了两下手。然后他站起来,微微一笑,伸手掀开了父亲面前那段牌墙。

从里面翻出来的,是一张多余的红中。

满楼的叫好声,一下子就断了。青岚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,碎了,他到今天都记得那一声脆响。

竹墨把卷轴一直摊到最末。牌谱之后,他用工笔画着一张牌,旁边注着一行字:

证物:东位牌墙内多出红中一枚。中字末竖之下,崩口如米。已交天都雀道公证所封存。

月宁揭开封条,从木匣里拈出那张焦黄的红中,放在画的旁边。

中字末竖之下,米粒大的一个崩口。

一模一样。

书场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的叫卖声。

「当年……」竹墨喃喃地说,「谁也没翻过它的背面。」

「这张牌,十年前就锁进了天都公证所的库房。」笑承安的声音变了调,「能把它从那里拿出来的人……」

他没有说下去。月宁替他说了:

「能从公证所库房里拿东西的人,就不怕公证所。」

青岚看着那张旧红中。

午后那个斗笠人,隔着满楼的人朝他点了一下头。他现在明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了。

那一局,是我们做的。你又能怎样?

◆

月宁已经俯身去看牌谱了。

她看牌谱比看书还快,手指沿着卷轴一行一行往下滑,嘴里念念有词:「一巡,东位打北风;二巡,北位碰三条……五巡,东位听牌……」

指尖停住了。

「第三巡,南位打一张二筒。」她往下点,「第六巡,西位打二筒,东位碰,桌面上亮出三张。」

她的手指移到第九巡。

「第九巡,北位打出一张二筒。」

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:「一张,加三张,再加一张。一副牌里,二筒只有四张。北位手里,怎么会有第五张二筒?」

没有人回答。

竹墨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毛茸茸的手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
「我当年也发现了。」
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「当天夜里,我在客栈誊抄,抄到第九巡就发现了。可断牌的判决,当场就下了。北位那个人,第二天就被提拔进了朝廷。我只是一个抄谱的。」

他苦笑了一下。

「我对自己说,牌史只记录,不评判。我把这卷牌谱压进竹篓最底下,十年,再没拿出来过。每年清明,我都梦见你父亲站在那张桌子边上,看着地上那些碎掉的牌。」

月宁「腾」地站了起来:「你——」

竹墨没有辩解。他只是看着青岚,等着。

青岚没有说话。

他想问一句:你知不知道,我爹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?可话到嘴边,他想起的却是今天中午。

后巷的面摊,坨掉的面,柴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句「东西放在第三局的茶盘边上」。

他听见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一根一根吃完了那碗面。后来,他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罗锦珂伸手去接那只茶盘。

他沉默了半天,罗锦珂的手就肿了半天。

竹墨沉默了十年。

青岚伸出手,轻轻按在那卷牌谱上,按在「青远山」三个字上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不说原谅,也不说怪罪。

◆

月宁慢慢坐了回去。

她的目光,落在了卷轴的最末尾。在证物图之后,在竹墨方方正正的署名之后,还有一行小字。字迹清秀,像是另一个人后来添上去的:

此局有疑。

司筹 沈素筠

月宁的手指慢慢抚过那几个字。她的指尖在发抖。

「这是……我娘的字。」

青岚和竹墨同时看向她。

「我娘也是司筹。十年前,她去天都替人做一场公道局的司筹。回来以后,整夜整夜睡不着,坐在灯下打算盘,算一本账。我问她算什么,她不说。」月宁停了一下,「后来有一天,她说要去公证所送一份文书,摸了摸我的头,说晚饭前就回来。」

「她再也没有回来。」

竹墨的脸色变了:「沈姑娘……我记得她。那一局,她一直盯着北位的牌墙。我还以为,这一行字,她只是随手……」

月宁把那把乌木小算盘放在桌上。边框磨得发亮,最下面一档的第一颗珠子上,刻着一个小小的「筠」字。

「她教我打算盘的第一天就说,司筹这一行,只认数字,不认人。」

她抬起头,看着青岚。眼圈红了,嘴角却倔强地扬着:

「可现在,数字跟我说,你爹是被冤枉的。」

◆

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三下。

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束着袖口,腰间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,手里拎着一只三层红漆食盒。

「在下裴知味,听雨楼后厨掌勺。」他把食盒放下,一层一层揭开:一碟虾饺,一碟萝卜糕,一盅红枣鸡汤,还有一笼刚出锅的笋尖包子,一揭盖,满屋子的热气。

竹墨的鼻子,不由自主地动了动。

「陶东家托我做的。」裴知味摆好筷子,看了青岚一眼,笑了笑,「公子中午在后巷吃面,面坨了也没剩一根。我想,晚饭总该吃顿热的。」

青岚一怔。

月宁「扑哧」一声笑了出来,竹墨已经伸手拿了第二个笋尖包子。书场里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,总算松了一松。

裴知味收食盒的时候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

「另外,胡三跑之前,在后厨柴房换过一身衣裳,落下了这个。」
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黑漆漆的,像被烟熏过。

正面,刻着一只张开的手。背面,刻着两个字:

南潮。

南潮城,天下最大的海港,平和堂的总舵就在那里。

「鬼手的下一个地方。」竹墨低声说。

「或者,是他们的窝。」笑承安说。

◆

「竹墨先生。」青岚抬起头,「那卷牌谱,能借我抄一份吗?」

「公子要做什么?」

青岚看着窗外。夕阳正落,十字街上,卖糖人的老汉又支起了摊子,几个孩子围着他,吵着要一只金狮子。

青岚没有回答。月宁替他答了。

「明年的天元雀会。」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拍,珠子噼啪作响,「他要去。我也去。」

「月宁姑娘,这件事很危险——」

「我娘失踪了十年,我做了五年司筹,就是为了查这一行字。」月宁瞪着他,「再说,你一个十年不碰牌的书生,到了雀会上,谁替你记分?谁替你核牌?谁替你数清楚,桌上到底有几张红中?」

青岚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笑承安捋着胡子,笑出了声。

竹墨把牌谱重新卷好,用那根褪色的红绳仔细捆上,双手递给青岚。

「不用抄了。」熊猫说,「我跟你们一起去。这十年欠的那一句话,我该当着天下人,说出口了。」

青岚接过牌谱。

他看了竹墨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拿起茶壶,把竹墨面前那碗凉了一下午的茶倒掉,重新斟满。

◆

入夜,听雨楼熄了灯。

按规矩,公证所来人之前,证物不能离开见证人和司筹的眼。月宁抱着木匣,在书场的长凳上和衣躺下;笑承安睡在隔壁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
她睡不着。

闭上眼睛,就是那卷牌谱。一巡一巡,一张一张,她在心里从头又过了一遍:第三巡的二筒,第六巡的碰,第九巡那一张不该存在的牌。数字一个也没有错。

她又想起娘坐在灯下的样子。算盘珠子响了一夜又一夜,娘算的,会不会就是这一本账?

月宁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,拇指找到最下面那颗刻着「筠」字的珠子,轻轻拨了一下。

嗒。

「娘,」她对着黑漆漆的屋梁,小声说,「你算到哪一步了,我接着算。」

后巷里没有灯。

两个人影贴着墙根,仰着头,一扇一扇地数听雨楼二楼的窗子。

「是那一扇。」

「今夜动手?」

「人太多,眼太杂。」另一个声音很低,「明晚十五,醒狮班要来楼前开光,满街锣鼓,满街的人。那时候,谁也听不见二楼的动静。」

「东家怎么说?」

「那张新红中要是送到公证所,城北药铺、书院后山,恒昌全得吐出来。东家说了,非拿回来不可。」

「那张旧的呢?」

那人沉默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了:

「旧的不许碰。戴斗笠的那位说了,那一张,是留给青家小子的。」

二楼的窗纸后面,一点烛光也没有。

木匣里,两张红中静静地挨在一起,一张雪白,一张焦黄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