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川城的夜,是从锣鼓声里开始的。
每逢十五,城东的醒狮班都要到听雨楼前「开光」,给新扎的狮头点睛。这是云川城几十年的老规矩:醒狮开过光,才能替公道局开场镇场,驱邪避秽,让坐上牌桌的人心正手正。
今晚,正是十五。
太阳刚落山,听雨楼前就挂满了红灯笼,一盏连一盏,把半条十字街照得通红。卖糖人的、卖馄饨的、卖桂花糕的小摊挤满了街边,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,伸长了脖子往楼前看。
楼前空地上,立着九根梅花桩,高的齐腰,矮的过膝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锵!」
锣鼓响了。
两头狮子从人群里一跃而出。一头红的,一头金的。红狮子灵巧,在地上翻滚扑腾,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;金狮子威猛,狮头足有半人高,两颗铜铃大眼一转,叮当作响,血盆大口一开一合,吓得前排的小孩直往大人身后躲。
金狮子在地上转了三圈,猛地一跃,跳上了最矮的那根梅花桩。
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桩子越来越高,狮子却越跳越稳。跳到最后一根,它忽然收住脚,后腿直立,前爪腾空,狮头高高扬起,对着满天星斗,张开了大嘴。
「好——!」
满街喝彩。
金狮子一跃落地,狮头一掀,露出底下一个铁塔一样的汉子。赤着两条古铜色的胳膊,腰间缠一条黄绸,满头大汗,咧嘴一笑,满口白牙:
「各位街坊!今儿个十五,咱醒狮班给听雨楼开光!狮子点了睛,往后的公道局,谁坐上桌,谁就心正手正,一张歪牌都出不来!」
有人起哄:「金班主,你昨儿个怎么不来点?听雨楼昨儿个,可是出了一张歪牌!」
满街哄笑。金狮挠了挠后脑勺,笑得有点讪讪的。
二楼书场,青岚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醒狮。
公证所的人要后天才到。按规矩,那只封着两张红中的木匣,一刻也不能离开司筹和见证人的眼,月宁索性把它抱上了二楼,就搁在手边的桌上。
「你下午去染坊做什么了?」她一边拨算盘,一边问。
「去看罗姑娘的手。」
「她怎么说?」
「她说,」青岚顿了顿,「『你道什么歉?针又不是你扎的。』」
月宁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楼下锣鼓又起,她朝那铁塔一样的汉子努了努嘴:「那是金狮,醒狮班的班主。力气大,嗓门大,人缘好,街坊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他去舞一段。打牌嘛……」
她想了想,给出了结论:「全城最臭。」
「怎么个臭法?」
「见碰就碰,见杠就杠,从来不算牌。去年他上了三回公道局,替街坊争事,输了三回。最后一回替城东的老井争水,他把手里一对三万拆了,就为了碰人家打出来的一张五万。」
竹墨坐在桌边,正把昨天那两张红中的样子一笔一笔描进小本子里,头也不抬:「那一手我也抄了。拆对子去碰,是一步坏棋。不过,他碰完之后,对家慌了,以为他在做大牌,接连打错两张,最后被他胡了一手碰碰胡。那口井,保住了。」
「那是运气。」月宁撇嘴。
「牌桌上,」竹墨搁下笔,「一往无前的气势,有时候也是一种运气。」
青岚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楼下那个汉子身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努力想起什么。
楼下,开光的仪式开始了。
金狮从徒弟手里接过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,郑重其事地走到新扎的金色狮头前面。先点眼,让狮子能看见;再点鼻,让狮子能闻见;最后点额,让狮子有了灵性。点完了睛,这头狮子才算活了。
他点了左眼,又点了右眼,直起腰来抹了一把汗,下意识地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。
目光落在窗边的青岚身上。
停住了。
朱砂顺着笔尖滴下来,啪嗒一声,落在青石板上。
锣鼓停了。徒弟们面面相觑,街坊们也安静下来,不知道班主这是怎么了。
然后,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把笔往徒弟手里一塞,转身就往楼里冲。楼梯被他踩得噔噔直响,像有一头牛在往上爬。
书场的门「砰」地被撞开了。
金狮站在门口,呼哧呼哧地喘着气,上上下下打量着青岚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
「小岚!」
他一个箭步冲上来,两只大手往青岚腋下一叉,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,把他整个人举过了头顶,原地就转起了圈。
「咚!」
青岚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房梁上。
竹墨抱着竹篓往墙角一缩,桌上的茶壶被金狮的胳膊肘扫了下去,月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,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木匣,尖叫道:
「金班主!放下!他二十四了!」
金狮这才回过神来,把青岚放回地上,还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,嘿嘿直笑:「长这么高了,还是这么瘦!你小时候,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扛到肩膀上,在你家院子里转圈,你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!」
青岚捂着头顶,愣愣地看着他。
记忆深处,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:一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,比他大五六岁,力气大得吓人,常常把他扛在肩上,在父亲的院子里转圈,转得他咯咯直笑。那个少年跟着父亲学了两年牌,总也学不会算牌。父亲叹着气对他说:「阿狮,你的心太热,坐不住牌桌。去学醒狮吧,那里用得上你的热。」
少年哭着走了。走的那天,他在院子里,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。
「……师兄?」
「哎!」金狮一巴掌拍在他背上,拍得青岚一阵咳嗽,「昨儿个那手牌,满街都传遍了!五巡听牌,弃炮不胡,九巡自摸,一把翻了二十八分的亏空!我就说嘛,师父的儿子,怎么会——」
他的话头,忽然停住了。
「师父他……」金狮的声音小了下去,「这些年,还好吗?」
青岚沉默了一下。
「走了九年了。」
书场里,一下子安静了。
金狮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,僵住了,又一点一点地,碎掉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然后,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,扑通一声,跪在了地上。
「小岚,」他的嗓门不再洪亮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「师父出事那天,我就在望江茶楼的楼下舞狮开场。锣鼓敲得震天响,我舞了一整天的狮子。楼上出了那么大的事,师父被人冤枉,被人摔了牌,我就在楼下……我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……」
他抬起拳头,狠狠捶了一下楼板,咚的一声闷响。
「后来我去天都找你们,宅子已经卖了,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这十年,我一直觉得,我欠师父一条命。」
月宁别过脸去。竹墨低下头,那双毛茸茸的手攥紧了竹篓的带子。
青岚弯下腰,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把这座小山一样的师兄从地上拉起来。
「师兄,」他看着金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「你不欠他。」
「欠他的人,不在这里。」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声惨叫。
桌椅翻倒,瓷器碎裂,女人和孩子尖叫,一个粗哑的嗓子在吼:
「都给我让开!把那张红中交出来!」
月宁冲到窗边,脸色变了:「是恒昌的人!」
十几个黑衣打手手持木棍,冲散了围观的人群。卖糖人的摊子被掀翻了,一地碎糖。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,一道刀疤从眉毛拉到嘴角。他抡起一棍,砸在那头刚刚点了睛的金色狮头上。
砰的一声,一颗铜铃眼珠被砸落在地,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
「红中在雀道公证封存!」笑承安站在楼梯口,白胡子气得直抖,「你们敢动它,就是跟天下雀道为敌!」
「雀道?」独眼大汉仰头大笑,「老头,过了今晚,云川城就没有雀道了!给我搜!」
金狮的眼睛红了。
那颗滚落在地上的铜铃眼珠,是他亲手点的睛。
他一句话没说,三步冲到窗边,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,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。
「师兄!」
金狮像一块石头一样落下去,半空中一个翻身,稳稳落在那头被砸坏的狮头旁边,青石板都震了一震。他单手提起几十斤重的狮头,往头上一扣。
「醒狮班的!起狮!」
锣鼓声又响了。不是开光时欢快的锣鼓,是醒狮压箱底的「战鼓」:急、密、狠,一声紧似一声,像暴雨砸在瓦片上。
缩在墙角的徒弟们一个个红了眼睛。有人扛起红狮子,有人抄起长棍,有人抱起锣钹,嗷嗷叫着冲了上来。
那哪里是舞狮,分明是一头真的猛兽,在护着自己的山门。
金狮子在人群里翻滚,狮头一甩,撞飞了两个打手;狮尾一扫,又扫倒三个。有人从背后抡棍子砸过来,狮子一个「回头望月」,那一棍落了空,砸在了自己人肩膀上。红狮子跟在旁边,专咬打手的脚踝。抱铜钹的小徒弟把钹往一个打手头上一扣,「哐」的一声,那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,半天站不起来。
可打手实在太多了。三根棍子从三个方向同时围上来,金狮子左冲右突,渐渐被逼到了墙角。
二楼窗边,青岚的目光,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独眼大汉。
那人不往前冲,只在人堆外面转。他的脚尖朝着左边,肩膀却往右沉了一沉;他每一回抡棍之前,都要先舔一下嘴唇。
就像牌桌上,一个人要打出哪张牌之前,手指总会先在那张牌上停一停。
「师兄!」青岚扒着窗棂大喊,「左边是虚的!他要从右边来!」
金狮子想都没想,狮头往右一摆。
独眼大汉那一棍果然从右边劈下来,正撞在狮头的大嘴里,被狮子一口「咬」住,连人带棍甩出去一丈多远。
「好!」金狮在狮头里吼,「小岚,再报!」
「身后那个,要扫你的腿!」
狮子原地一跳,扫过来的棍子从它脚底下落了空,那打手收势不住,自己摔了个嘴啃泥。
楼梯口,一个打手趁乱摸上楼来。笑承安一言不发,抄起说书台上那把紫砂茶壶,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下。茶壶碎了,人也趴下了。
老说书人掸了掸袖子上的茶叶:「老朽说了一辈子的书,今儿个,也动一回手。」
独眼大汉从地上爬起来,抡起最粗的一根木棍,照着金色狮头狠狠砸下去。
金狮不躲,不闪。狮头一扬,硬生生用额头接下了这一棍。
「咔嚓」一声,木棍断成了两截。狮头的额上,金漆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底下竹篾的骨架。
狮头里,传出金狮瓮声瓮气的大笑:
「就这点力气?来,再碰一个!」
二楼窗边,竹墨喃喃地说:「见碰就碰,见杠就杠。果然是他的牌风。」
月宁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飞快地拨着。
「你在算什么?」青岚问。
「打手的人数。冲进来十七个,金班主撂倒七个,红狮子撂倒三个,笑先生拿茶壶砸倒一个,还剩六个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不对,还剩八个。」
「怎么多了两个?」
月宁猛地抬起头:「楼后!」
两个黑衣人借着夜色,从后巷攀上了书场的窗台,伸手就去够桌上的木匣。
青岚一把将月宁拉到身后,抓起茶壶正要砸过去——
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,比他更快。
那影子从屋檐上倒挂下来,像一只猫,无声无息。只听「啪、啪」两声,像有人弹了两下指头,两个黑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滚下窗台,摔进后巷的柴火堆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
影子轻巧地翻了个身,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。
一个年轻男子。一头乱糟糟的橘色短发,一身黑底金边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;一双金色的眼睛,在灯火底下,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。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,橘色带着环纹,正悠闲地一摆一摆。
狸奴。猫化形的人。
「晚上好啊,」他笑嘻嘻地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「在下陆照野。路过,看热闹。」
他的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那只木匣。
「放下!」月宁从青岚身后探出头来,「那是雀道公证封存的证物!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
陆照野拔出短刀,刀尖一挑,封条应声而断。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,伸出两根手指,把那张焦黄的旧红中拈了出来,在灯下转了转,揣进怀里。
然后,他把木匣往月宁怀里一抛。
「新的留给你们。恒昌的人要的是它,拿去公证所,够他们东家喝一壶的。」他拍了拍胸口,「旧的,我借走。」
「封条上是我和笑先生的指印!」月宁抱着木匣,气得脸都红了,「你拆了封,这证物还作得了数?」
「作不作数,」陆照野笑眯眯地,「就看你这个司筹,记不记账了。」
月宁瞪了他一眼,竟然真的翻开账簿,提笔就记:「亥时三刻,狸奴一名,拆封,取走旧红中一张;新红中一张,尚在匣中。」
陆照野「噗」地笑出了声。
「你要它做什么?」青岚盯着他。
陆照野脸上的笑,慢慢收了起来。那双金色的猫眼在灯下一闪,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。
「这张牌,是有人特意留下的。他在等你顺着它,一步一步走到他想让你去的地方。」他说,「戴斗笠的那位,我追了他三年。他想要的,我偏不让他如愿。」
「你是什么人?」
「一个跟鬼手有仇的人。」陆照野说,「跟你一样。」
他身子一缩,就要往窗外跃去,又回过头来:
「明晚子时,城南旧牌坊。」
「带上你爹那张白板。」
话音未落,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屋檐上的几片瓦,轻轻响了一下。
楼下,打手们被醒狮班打得七零八落,见楼后也没得手,骂骂咧咧地散了。独眼大汉捂着被铜钹砸肿的脑袋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十字街上一片狼藉。灯笼掉了一地,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地上,心疼地捡着摔碎的糖。
金狮摘下狮头。他额角破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汗,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。可他抬起头,看见二楼窗边的青岚,还是咧开嘴,笑得像个孩子:
「小岚!没让他们上楼!」
月宁抱着木匣,小声嘀咕:「上了。一只猫。」
青岚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楼下那个满脸是血的师兄,把那头额头裂了口、少了一只眼珠的金色狮头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受了伤的老朋友。
青岚的眼眶,有些发热。
月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:「那只猫说的白板,是什么?」
青岚伸手入怀,摸出一块红布包。红布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。他一层一层地揭开。
里面,是一张白板。骨白的牌面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「十年前,爹被断牌那天,一百三十六枚牌,被一枚一枚摔碎在他面前。只有这一张,没有碎。」青岚轻声说,「爹把它塞进我手里,说:『替爹收好。』」
十年来,他看过这张牌无数次。看的都是正面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要在斜光底下,看一看它的背。
竹墨放下笔走过来。楼下,金狮抱着狮头,也仰起脸往上看。
青岚把白板翻了过来,凑近灯火。
在牌背的右下角,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,细得像一根头发丝。灯火斜照之下,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五根手指,张开着。
月宁屏住呼吸,从木匣里取出那张雪白的新红中,翻过来,并排放在白板旁边。
竹墨手里的笔,「啪嗒」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两道刻痕,一模一样。
青岚握着那张白板,手指慢慢收紧。他想起父亲把白板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。那不是绝望,也不是屈辱,是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,他看懂了。
「原来,」青岚轻声说,「爹早就看见了。」
窗外,十五的月亮升到了天心,又圆又亮,照着满街的狼藉,也照着楼下那头少了一只眼睛的金色狮子。
(第三章完)